k-Day 024｜人類的世界
凌晨四點，河對岸的寺廟敲了好幾次鐘聲，肚子一陣餓，爬起來吃了一支士力架，煮水泡咖啡。河邊晚上果然很冷，昨天騎車時還是十六度高溫，現在手錶顯示五度。
啃食著硬化的巧克力，隨手查看地圖，此處距離首爾約莫86公里，按計劃是今晚抵達後入住旅店，隔天和久違的小夥伴見面。然而正逢週末，房價昂貴，因此打算在河南住一晚，週日早上再騎20公里赴約。
70公里的話中午再出發也沒問題，這樣想著就又睡到九點。再次起床煮咖啡，吃了一包泡麵。坐在帳篷裡發呆。
營地的家庭組小孩都起床了，一位穿著粉藍色睡衣目測三歲左右的小男生貼在自家帳篷外壁，不斷反覆拉開帳篷的拉鍊，再往下關上。跟在推車旁的小女生似乎很喜歡自己家的Honda crv。早上十點河面傳來念經和敲木魚的聲音，於是收帳出發。
第一站要把昨天拿到的禮券換成糧食。聽超商的人說驪州當地的農會超市一定可以換。
於是買了以下產品。
那根法國麵包在門口就啃了一大半，實在太美味，又立馬衝進去買了一條。
不知為何有點懶散，也許是知道即將抵達首爾的緣故，把麵包和乳酪裝在前面，看著騎會產生一些動力。
抵達今天的認證中心。看到這些水壩會很開心，感覺像是自己又破了一關，要往下一關前進。
發現新的植物，這些黃色一團一團的花。
因為踩踏無力，一路上跟著別人的車屁股前進。
在這個上坡看到大家都下來推車，有了安心感。跟了一段路就被甩在後面，繼續低頭默默踩著踏板，直到遇上下一組人。
這是第一次進入專門提供自行車騎行的隧道，拍下來紀念。
又到了夕陽西下的時候，這幾天總是在這種時間騎車。又到了夕陽西下的時候，這幾天總是在這種時間騎車。
因為風景很美啊。離開韓國後就沒有這種良善的道路可以讓我在黑燈瞎火的夜晚趕路了吧。
離開最後一個鐵橋認證中心。預估往城市的方向騎，道路應該會更完善，因此繼續推進。
進城後應該就再也看不到這樣的風景了。
路過這些小國旗的時候他們會被吹起來，不斷晃動，像是在歡迎你即將完成旅程一樣。實在很歡欣鼓舞，因此在這裡繞了三圈。
料想的沒錯，靠近城市後的車道非常完善。因為晚風太舒服，車道過於完善的緣故，太陽下山後總覺得自己騎在淡水河邊，河面大三倍這樣。
照片中是我跟隨的最後一組騎士。今日跟車總計包括：在驪州認證中心遇到的一對小折夫妻、共三組三名碳纖公路車男子、登山車父子、鋁合金通勤車少年、穿拖鞋騎公路車的阿北，以及照片中的這兩個人。
有點提不起精神，因此沒拍什麼照片，除了踩踏板就是踩踏板。如此跟著別人的車尾燈走，回過神來發現河岸對面高樓林立，看來對面已經是首爾了
很喜歡這些告示，全都是做給自行車的，在這裡騎車就像開車的人一樣受到重視。
這大概是小心騎車不然會整個人噴出去喔。因為圖案裡的人線條很柔軟，會讓我想起從京都出發第二天就噴出去的自己，每次看到就覺得逗趣。
把車牽到河邊的籃球場旁，裝了免費飲水後開始搜尋房源，全世界的公園球場都是這樣充斥各種幹話交雜吆喝聲吧。
找了半小時，最便宜的房源剛好是一間離我最近的單人房，週六晚上房價1053元台幣，就當是獎勵自己今天提早抵達吧。
騎上牽引道，迎面而來是一個當代藝術家很愛用來象徵繁華的霓虹燈建築。此時心裡有點異樣的感覺，但說不上為什麼。
等紅綠燈時有點恍惚，早上還在漢江河岸聽著佛寺鐘聲，晚上就來到這樣燈紅酒綠的地方。附近全是酒店，還有24小時營業的餐廳，為了今晚本來要入住郊區旅社而買的法國麵包和乳酪還橫插在自行車上。頭燈和我一樣有些慌，在等紅綠燈時掉到人行道上，引來路人側目。
右轉進入巷子，酒店入口在這生鏽的鐵門下，左手邊的垃圾堆後面。這下精彩了。
撥開停車場粘膩褪色的紅綠簾幕，抬頭看到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窄小的玻璃門深處透出層層藍光，忍不住脫口而出：「絕對不妙！」這句話是跟自己說的。也許是想強裝鎮定，才強迫自己發出聲音。
腦中的另一個我同樣故作堅強，低聲告誡自己：「先忍忍，不要抱有成見，說不定裡面很復古。」
停好車，推開玻璃門走到深處，按下前檯玻璃口旁的按鈕，一陣鈴聲響後，小窗內部傳來中國古裝劇的聲音，一個骨灰一般皮膚透著灰藍色澤的矮小老人拉開玻璃窗，同時關上手機正在播放的節目。因為過於低矮，他將眼球抬起至眼皮上方盯著我。
「你好，我剛剛預訂了一間房間。」露出誠摯的旅行者笑容。
「把你的訂房號碼給我。」
老人的襯衫也是灰藍色的，布料邊緣和洗舊到看不出顏色的襯衣都已經有些破敗，領口露出來的一條鼠灰色帶子在短得幾乎看不見的脖子上顯得格外突兀。
我給了號碼。
她灰褐色幾乎隱形成一條線的嘴唇動了一下：「這不是一樣的號碼。你確定你訂的是這裡嗎？」他給我看了手機上的訂房紀錄。
「是的，地址是這裡，你手機上的訂房紀錄也是我的名字。」
核對了資訊後，給了我一把306的鑰匙。
拿過鑰匙，我問：「自行車可以搬進房間嗎？」他看了一下，口中突然冒出中文，說：「這些東西你搬不上去，你住104。」於是換了一把鑰匙給我。
道謝後滿心歡喜把車推過積滿灰塵的走廊，走廊的地毯曾經也許是寶藍色，如今與灰塵的煤灰交織成第一天騎車看到的青色遠山的絨毛狀。天花板忽明忽暗閃爍著的頂燈同樣是淡藍色，讓空間的詭譎有了層次。拉開生鏽的房門，缺角的白色磁磚上交纏著一個藍色塑膠袋和綠色網狀垃圾袋，網兜裡躺了一些搜集起來的樹葉。
樹葉？此刻不容許自己多想，推著車經過幾袋雜物，以及牆上懸掛的彎曲生鏽的細鐵絲衣架，堆放在桌上的紙箱已經嚇不倒我了。但是床呢？眼角掃了一圈，看著牆角堆放了幾疊電熱毯。床？
正當我一面狐疑，一面把二十三號靠上雜物桌，頭頂的燈啪地一聲暗下，房內霎時一片漆黑。這可不行了吧！我死命按著應該是電燈開關的按鈕。完全沒有反應。慌亂之下掏出口袋深處的手機，完全看不清正反面，拼命的按壓手機邊緣，終於點開手電筒，摸黑逃出房間。
奔回前台時，老人似乎已預料到我會出來，他並沒有關上玻璃小窗，就等在那裡。
「房間的燈打不開了。」
「你插上鑰匙就能開。真麻煩，現在正忙的時候，怎麼有這樣的外國人。」說完便消失在玻璃小窗的暗處。大約是同一時間，後方突然發出乓的一聲。一股難聞的腐敗氣味伴隨著熱氣從前台右邊的轉角後方朝我整個人撲了上來。
老人走出來，站到我旁邊，仰起頭說：「什麼燈？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她似乎忘了自己曾脫口而出和我說了中文，持續用韓文假裝不懂我的話。
我再三要求他一起到房間。他一邊嘀咕著麻煩，還是跟著走進房，將鑰匙插上後燈瞬間就亮了。
「那床呢？」我有些緊張地問。
「什麼床？什麼是床？我聽不懂。」
他持續逼近，上抬的顏神和濃烈的氣味都令人難以忍受，為求趕緊脫離，我敷衍幾聲說：「好吧，那我再看看。」
「什麼叫看看？我聽不懂，你要住嗎？你要住的話我給你樓上的房，你的車就放這裡，這房間只是還沒整理。從來沒有這麼麻煩的外國人，你東西那麼多才給你這個房間。」
二十三號，對不起，我要把你放在這個鬼屋裡，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一邊在心裡唸著，一邊卸下馬鞍包，將兩個輪子鎖上車鎖。
回到前台時，老人已在玻璃窗後。
我透過小窗看著他說：「你會說中文吧。」
這次他沒有假裝聽不懂了，用中文：「沒有像你東西這麼多的外國人，真麻煩，你擱那兒……」
東北銀吶。還給我倆整這齣。抓起鑰匙頭也不回提著裝備上樓。老人補了一句：「你拿的是308的鑰匙吧？」我沒回頭，只說是的。樓梯上的灰塵與一樓地毯一樣比絨毛還厚，經過幾箱垃圾，幾道接觸不良閃爍不定的藍燈，走到308號房門口，門外堆著各種雜物和一把倒插在紙箱裡的竹掃把。
嗯。有床，沒問題。床單上多處血跡忽略不計的話，確實可以稍微坐在角落。浴室和桌上發霉的備品就不拍照了，我的手機裡不能有這樣的東西。坐在床沿把中午買的草莓吃光，綁緊裝了法國麵包和乳酪的塑膠袋，帶進這個空間的食物全污染了，我一邊吃著草莓一邊想，眼睛仍無法離開地上糾結散落的各種長短顏色不一的毛髮。
我認為自己雖然事多，但絕非嬌貴之人。因何故我能夠悠然自得躺在日本公廁的地上安眠，卻無法忍受自己走進這間飯店的廁所？私以為所謂文明的差異就顯現在這裡。請容我在此停筆，當前要務是帶著自己的身體離開此處找一間汗蒸幕度過今晚。
今日花費： 驪州農會 22900、住宿 1053（台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