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Day 039|人車合一
早上五點又醒了,縮在睡袋裡,腦中流過這幾天遇見的人和對話。看了幾天遼代的寺廟古蹟,突然意識到這些對話如果在一千年前會是這樣的:
義縣人民政府招待所管理員大叔和櫃檯妹妹:
「騎馬來噠?」
「從哪兒騎過來噠?」
「日本?」「你就特地騎過來看大佛寺?」
「走啦?」「接下來往哪兒啊?」
「這天冷你穿得少了。」「騎馬會熱啊?」
山裡正在修馬車的大哥:
「哪兒來噠?」「騎了三十多天?」
「去法國?就你一個人啊?你該組個隊。」
「現在往哪個方向啊?」「朝陽?過了這山就是朝陽管的,你從這下坡就到朝陽界了。」
山腳河邊的居民:
「你從哪騎過來的?」
「你從這大山過來的?哎呦,真厲害。」「迷路啦?朝陽今天不能到。你往北票,不進北票,到大板,那裡有住的。明天再去朝陽。」
大板鎮涼亭聊天的阿姨:
「你這一路去法國經過有戰爭的國家怎麼辦啊?」「是啊,有戰爭的地方就別去。」
「看那些人民現在過的。我們這裡很太平,別打仗,過得太平就好了。」
超商採買大哥:
「你就是從日本來噠?」
「這馬是日本買噠?這一匹多少錢?」
「就睡在那河邊?這天氣會冷吧?」
「抽菸嗎?我這是雲南煙。」
「你說我倆怎麼加個聯繫方式?我倆還真是有緣啊!」
捷安特老闆:
「我把你這馬蹄換好了,馬鞍也調好了,你要是覺得鬆就這樣往左邊擰一圈。你這扣兒是荷蘭扣吧,你等會兒我幫你找找,它要是斷了你就這樣把這個扣上去。」
「祝你一路順風啊。」
烤肉店老闆:
「吃點啥呢?」
「牛肉?」「肥的瘦的?」「主食呢?炒飯?冷面吃不吃?」
「吃飽了?」「今天不走了?」
「我幫你把水袋裝滿吧。」
千年後對話還是這樣,只是坐騎換成了自行車。這地方一直都是這樣送往迎來的吧,可以是漢人的故鄉、鮮卑人的重鎮、契丹人的大遼國起源地,最後大家就混成了同一種文化交融彼此認同的住民。
博物館開門後準時到場參觀,跟著導覽員走,想獲得一些額外資訊。得知原本朝陽有三個塔,東塔毀壞後,契丹人並沒有原地重建,而是重修了北塔,另外蓋了一座與北塔相對的南塔。詢問原因,導覽員也不知道。
館內藏品大多是從地宮蒐集到的佛舍利石棺、木盒、鎏金外塔,塔上的石磚與瓦片上還刻有當時參與建造的人們留下的簽名、題字等。大部分寫的是漢字。
買全票可以進入北塔地基,看到前燕、北魏和遼代一層一層堆疊的痕跡。
從地宮上塔,近距離參觀塔上的雕刻。
又看到一位大叔把手按在石磚上。在奉國寺時相當反感,現在反而相當好奇,究竟這種觸摸儀式是怎樣流傳下來的。
參觀時間比預計的久,中午才到零食舖採買午餐和接下來幾天的零食。坐在北塔下的廣場聽戲。兩個戲台,一文一武,兩台戲同時上演。突然覺得這樣的文化也不錯。
也許所謂精神並不一定要像在鳥居前鞠躬的日本人一樣,台灣的廟口夜市大概也是這類把古蹟佛寺當成日常集散地的傳統。
下午一點出發,天氣很熱,沒多久就脫下防水外套,換上藍色風衣。
抬頭看見眼前這座山上的紋路不斷朝著中心集中蠕動著,難道是熱得產生幻覺了嗎?
在豔陽之下爬上內蒙邊界,往後的日子會一路上升,爬上高原。
越往北騎,山就離得越來越遠,只有國道一路延伸。
太陽下山了,怎麼還在山區國道上,相當尷尬的時間,要到下一個城鎮還得幾個小時。
看來今天是趕夜路的節奏,打開前後車燈,按下安全帽上的呼吸燈,背上裝了閃爍尾燈的背包,確保整個國道上的卡車都能看見我。
晚上七點後天已經全暗了。山路上的國道依然只有國道,護欄外就是山壁和山坡。腎上腺素爆發似的握住把手,踩著踏板,全身發熱。心裡想著必須盡快離開這些國道卡車,決不能讓速度慢下來。
一路上腦中重複著在台灣治療時,黃老師的聲音:「中心收緊,其實就是重心轉換,髖部畫圓,很簡單。往下踩,有感覺到屁股出力嗎?」
將近晚上八點,抬頭一看,上方的天空離我好近啊。感覺到身體已經沒有力氣時,似乎又從哪裡出現了力量,這力量並不屬於我本人,髖部的圓和膝蓋、腳踝、踏板的方向達成一致,這就是人車合一的境界。
出乎意料地,兩個半小時的時間,所有卡車靠近我時都主動放慢速度,除了少數幾輛按了警告性質的短聲喇叭,其他司機皆安靜的駛過。所有人安靜地趕路,在狹窄的彎道和陡坡會車時,兩邊的大卡車會先減速,等另一邊的車子走遠才繞過我。
終於在八點二十左右,上上下下的爬坡似乎結束了,路邊也開始有了路燈,是進入城鎮的跡象。
看到霓虹燈裝飾的餐廳時,心裡不斷歡呼著。
這次沒有直接尋找旅店,而是滑進一間生鮮超市,買了兩瓶水,結帳時問老闆:「這邊有便宜的住宿嗎?」
老闆讓我坐著休息,一邊聊天一邊幫我聯繫周邊兼做民宿的朋友還有沒有房。
約莫九點,跟著老闆的車抵達一間餐廳,樓上改作客房,三人房的床位一晚二十元。
氣溫降的很快,趕緊把濕透的衣服換上,跟老闆買了樓下餐廳的鴨頭和素菜。
今天相當優秀,朝陽老闆修好的變速滑順無比,我和二十三號同時升級,成為共同體。
今日花費: 糧草補給 70、博物館門票 50、飲料 10、住宿+晚餐 37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