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Day 036｜彌綸宇宙
今天起床後先到登記處二樓吃早餐。
八點到的時候菜幾乎都被夾光。直到九點吃飽離開都沒有其他人進來，我應該是最後一個。難道大家都這麼早起嗎？
回到房間，花了一整個上午清洗酸臭的衣物、襪子，連鞋墊也拆下來刷洗。運動相機的記憶卡和內存都滿了，也要把檔案傳到硬碟裡。看了幾支影片，心想原來我騎過這麼多美麗的地方啊！
洗完衣服開始補胎，這個洞小到肉眼完全看不見，放進水裡就開始冒泡，究竟是怎麼破的？
黏上補胎片，備用的內胎就增加到3條了。即使一天爆胎兩次也不擔心。
接著等待檔案傳輸的過程中把所有行李都拿出來清點，前幾天冷到頭皮痛才發現十年前在法國旅行時買的刷毛帽不見了，很抱歉，我遺落了我的夥伴。
查了一下，山茶花號取消的船費和迪卡儂的退款都還沒入帳，寄了信詢問，很快收到回信說公司已經完成作業了。那只好再等等。
下午兩點半吃了午餐後到前台詢問奉國寺的停車場狀況，聽起來環境相當開放，不放心把車停在外面，於是花了5元搭車過去。
外觀是這樣的。真的是近鄰馬路。希望可以把那些無謂的鐵欄杆移走。
進門後兩側都是這樣的換裝服務，邀請遊客消費拍遼代服裝的網美照。我的語氣中是否透漏出不耐？希望是有的。
切掉兩旁無謂的告示看板，我試圖直面這個空間。
門口的兩隻石獅都是扭著頭的回眸姿態，背後有隻爬在背上的小獅子。
穿過中間的建築內側，兩面牆的壁畫相當動人。
期待值被拉高了，此刻感覺確實是個值得造訪的地方。
往裡走，第一間裡面是個金光閃閃的彌勒佛，直接繞過去。
這裡就是傳說中的大雄殿。裡面有七尊佛像，叫做「過去七佛」。
背後是倒座觀音。
靜默地繞了一圈。
回到中間。
與他們面對面，看著他們的眼神、手勢，來回走動感受空間裡的構造與排列。牆上全是壁畫，過於昏暗，已經幾乎看不清內容。
四周有一些團客一邊聽著導覽一邊走動。有的人伸手拍拍馱著石碑的動物們的腦袋、有些人摸摸獅子的背，有個人張開雙臂像無尾熊一樣環抱著柱子，與朋友讚嘆歷史悠久。有人一尊一尊地雙手合十低頭膜拜，其中一些人投錢後再膜拜。
他們的動作讓我想起在出雲大社那天，早上八點在大鳥居前，有個日本人走上石階，朝著鳥居後面的空間鞠了一個躬，然後抬起頭朝裡面走去。
鞠躬的人有一種自持，他沒有撫摸物件，也沒有抱住鳥居。甚至他的舉動讓我認為他是在用行動告知另一邊的場所，他已經調整至正確的姿態，將走進去面對形式完整的存在。
人們常以為觀察者是用眼睛看的、用手摸的，然而世界的精神必須是用正確的行動使自己與正確的形式面對面才能感受到的。遼代的建築和佛像固然形式完美且有其精神，但是在抱著柱子和撫摸動物的頭頂背脊時那個精神就因為不正確的行動被掩蓋了。
記得第一天到中國，我當時想到處都有櫻花，為什麼大家只記得日本賞櫻，原因就在這裡。在場所中感受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佛像。而是我以正確的狀態面對佛像的形式、木構建築的整體，此時千年前安排這個完美形式的人的精神就會同時顯現我的內在與整個場所之中。
以櫻花來說，賞櫻當然不是只看某個花瓣或樹幹，而是在場的整個場所狀態所展現的所謂文化氛圍，以及背後幾百年來守護這個狀態的文明精神，使得原本在自己國家放肆摧折樹枝的遊客也不自覺地改變自身行動，成為整個文明的一部分。此時花不是主角，賞花的人當然也不會想到自己，一切原本孤立存在的差異狀態都消失成無數的小點，又共同編織成一個完整的宇宙的感覺。
以奉國寺來說，物質和個體只是相對的有，若將佛與我，甚至樑柱和石獅當成真實則過於膚淺。將這些有圍繞著的負空間當成關係的動態顯現的真實，也仍然只是以有的邊界畫出來的相對的無，它無法維持自身。
就像說文解字裡面每個字都有其意義，但是把文字當成真實，深究字的形式如何表象背後的意義只是分類工作；將字與字之間的關係當成宇宙運行之道，也不過是反過來用邏輯攀附著文字的相對位置管窺世界的縫隙。說文解字的第一個字下面寫著「惟初大極，道立於一，造分天下，化成萬物。」道是一切的底層，也就是使這些文字、文字的「之間」得以存在的前提。而最終會在亥字結束，又重新回到一。過去七佛沒有所謂開始，而是一個圓的時間，只是這個世界無限長，有限的生命感知不到，奉國寺的佛像與空間就隱藏著這樣的宇宙觀。這不只是佛教教義，而是說中文的人都應該隱藏在日常語言與文化裡的底層邏輯。
很有趣的是這些雕像都有他們的視線。
他們和七佛的眼神與姿態形成完美的流動。
金閣寺以空間的安排消除了時間，創造了永恆且無限的場所感受。奉國寺以靜止中的流動使人直面整個宇宙。
七尊佛像的前面也不乏鞠躬的人。但是不一樣，他們不是以完整的行動前來面對這個場所，他們是以現世的缺憾來祈求或者膜拜某種崇高力量。白話一點說，他們不是來讓這個場所的精神顯現，而只是把這裡的佛當成量產的佛。
當初設計這個建築與佛像的時候，是把它當成家廟一般，七佛象徵著遼代帝王（和聖宗的媽媽蕭太后），奉國寺之名本身就有政教合一的色彩。佛像的排列、眼神、姿態與空間的流動性都是當時的設計者以驚人的技藝透過這些人造空間與不可見的時間表象出來的人類精神。
在奈良大佛面前，無論是當地人或是遊客，都會自主地改變自身的行動。可是這些雕像的眼神卻像是被遺落在這裡似的，沒有人準備自己，抱著表象自己的心意與行動，前來使他們承載的完整宇宙顯現。
走出殿外回頭一看，這四個大字說完了這個場所的精神，以及我在此感受到的。
回到住處後花了一些時間反芻，寫了些筆記，窗外天已經黑了，來不及刷車，就順手寫個日誌。參觀行程雖然不是騎行日誌，但是我希望可以稍微介紹這個寺廟。剛剛寫筆記的心情似乎還沒散去，希望不要把網站的日誌搞得過於牢騷才好。
可以以理解義縣並不是國際旅客容易抵達的地方，為了面向國內的團客素質，而選擇了接地氣的路線。真要等到整個遼寧的航班交通完整到可以使世人抵達此處，也許還有好一段時間，但至少能不能把這個牌子從寺廟裡拿掉？
今日花費： 奉國寺門票 47、出租車 10元